亡母二十周年祭

今年三月,我带家人回国了两个月,先飞回天津,然后从北到南去了保定、大连、杭州、安吉、广州、深圳、珠海。在大连见了一个高中老友,老友和她母亲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居住在我母亲家中,她们非常亲近,在最后的两年中,老友和我母亲的相处时间甚至比我这个儿子都长得多。

饭桌上,偶尔谈起我母亲,老友也潸然泪下,还说了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情。例如我母亲买衣服经常是在一家店里一次性买很多等等。这些琐事我完全不知道,初听诧异,但是想了想,确实符合她的性格。

(这次回家后,我收拾了老照片,全部带回加拿大。图上的那只大狗,曾在我家住过三天,她的儿子——一只可爱的小黑狗——也在我家和我生活过一个月。)

高中毕业到现在20年来,我一直不太敢联系这个老朋友,就是因为只要想起她,我就想起母亲,就会让太多记忆碎片在心中激荡,像一股妖风卷起了玻璃碎片,像开车撞向一堵墙,像一个武林高手死于冒蓝火的加特林。在我的记忆和情感里,老友和我母亲几乎是不可分割的社会关系。我因为母亲才认识了老朋友,每次家庭聚会也都是双方父母辈操持。虽然是高中同班同学,但是私下的往来几乎为零。

这次的见面,纯属偶然,一时兴起,想见见老朋友,但大多数同学无趣得很,于是很轻率的决定去见见她。

现在,我倒是不后悔,毕竟这次见面打破了自己多年的胆怯魔咒,见见朋友也不无裨益。但之后的回忆和伤心,也如预期一般,一分不少的汹涌袭来。这些年,我已经无法再和人讨论我母亲的事情,亲人们早已跨过这道坎,太太和儿子从来没见过我母亲,母亲生前那些朋友和我更无瓜葛。所有的情绪与逻辑,都被我放在一个虚拟的堆肥桶里,慢慢沤着,我知道不可能消失,但是期待能变成其他什么,最好变成一些不太伤人的、能被利用、甚至最终被解构被消失被消化的东西。

这次见老朋友,这个堆肥桶被捅了一刀,里面封存20年的汁水,流出来一些,刺得我眼痛。什么都没变,这个破桶一点用都没有。

回温哥华之后,儿子偶尔会问一些关于死亡的问题。他问我和太太「以后我会不会和你们分开」,我们说不会,他又问「那更久更久以后,我们会不会分开」,我们说也不会。他不再问了,沉默,之后是无声的啜泣。我们问怎么了,他说「我知道我们以后还是会分开的」。

我怀疑我遗传了什么有毒的东西给他。

2006年8月2日上午,我在母亲房中无忧无虑的玩着45度俯视角射击游戏孤单枪手2,母亲穿上衣服和鞋子,站在门口对我说要去北京办点事情,我随意应承了一句,瞟了一眼门口,然后继续打击异形保护地球。四天后,我亲手给她拔下管子。

终于二十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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